引讀語

論語子路篇這四章，像四塊拼圖，拼出一個完整的儒家世界觀：

開篇，是千古名句：“其身正，不令而行”——管好自己，才能管好別人（13.6）。

然后，是一句冷幽默：“魯衛(wèi)之政，兄弟也”——兩個國家爛得一樣一樣的（13.7）。

接著，是一段點贊：“茍合矣，茍完矣，茍美矣”——有錢但不貪，才是真貴族（13.8）。

最后，是一套藍圖：“庶、富、教”——從人口到經(jīng)濟再到教育，治國三步走（13.9）。

短短四章，卻涵蓋了修身、觀勢、知足、為政四個維度?？鬃拥闹腔?，就在這些看似零散的對話里，閃閃發(fā)光。

 今日帶學老師：Mr.Feng

【原文】13.6 子曰：“其身正，不令而行；其身不正，雖令不從?！?/span>

【譯文】孔子說：“自身行為端正，即使不下命令，人們也會遵行；自身行為不端正，即使三令五申，人們也不會服從。

【解釋】本章中，“其”為指示代詞，虛指，本身并無實際意義。因此有人把本章解為：自己身正，不令而行；自己身不正，雖令不從。

以今天的眼光看，這沒有任何問題，似乎孔子說的就是“嚴于律己”。

但站在孔子的時代，這種解法是有問題的。因為等級森嚴的時代，有資格下命令的人，一定是尊者或長者，不能是隨隨便便的“自己”。所以，孔子這話其實是說給“居上位者”，說給“帶頭人”。

孔子的學說是不強調(diào)平等的，他主張恢復周禮，周禮說的就是各居其位，各司其職。

孔子的進步之處只在于：他把理論先說給“居上位者”，他強調(diào)“上”要先做什么，然后“下”才跟著做什么。這和先拿“仁義道德”要求下層百姓，完全是南轅北轍。

當然，把孔子這話理解出“嚴于律己”的味道，也沒有問題。不管自己處在什么樣的位置，始終提醒自己做到“身正”，這本身也有進步意義。

【原文】13.7 子曰：“魯衛(wèi)之政，兄弟也?！?/span>

【譯文】孔子說：“魯國和衛(wèi)國的政治情況，就像兄弟一樣（相似）。”

【解釋】武王滅商后，雖然周朝順利建立，但西周初期，天下并不太平。直至周公平定“三監(jiān)之亂”并東征滅奄之后，天下始得初步太平。為了近一步鞏固周王都的安全，周公分封諸侯以作藩屏，其中周公封于魯，弟弟康叔封于衛(wèi)。周公對康叔十分地照顧與愛護，擔心弟弟年少，缺乏政治經(jīng)驗，不能治理好衛(wèi)國，于是親自寫了康誥、酒誥、梓材等治國的條陳文章，交給康叔，讓他據(jù)此治理衛(wèi)國之人。所以，魯、衛(wèi)兩國確實是兄弟分治，在治理政俗上也確實最為相近。但孔子本章所言具體是什么意思？可能是感嘆魯衛(wèi)兩國昔日的共同輝煌，也可能是感嘆今時兩國的一起衰亂；可能是純學術(shù)上的一句描述，也可能是周游至衛(wèi)國時的一句官場應(yīng)酬……缺失說話時的具體語境，后人也只能泛泛做個淺解了。

【原文】13.8 子謂衛(wèi)公子荊，“善居室。始有，曰：‘茍合矣。’少有，曰：‘茍完矣?！挥?，曰：‘茍美矣?！?/span>

【譯文】孔子談到衛(wèi)國的公子荊，說：“他善于居家過日子。剛有一點（物質(zhì)財富）時，他就說：‘差不多夠了?！鹊缴远鄷r，便說：‘差不多完備了?！鹊礁鄷r，又說：‘差不多完美了?！?/span>

【解釋】本章內(nèi)容是孔子對衛(wèi)國公子荊的表揚，最容易理解的意思就是：對物質(zhì)的追求要有限度，要知足常樂。此處不過多展開。

提兩個容易被大家忽視的點：

一是孔子表揚衛(wèi)公子荊的“茍合”、“茍完”、“茍美”是限定在他個人的“善居室”。也就是說，對物質(zhì)的知足，僅用于自己說自己，不能用于說別人。

二是孔子從不反對個人擁有更多的物質(zhì)財富，只取之有道，合于義，就沒有任何問題。本章中，公子荊明顯是從貧到富的：始有、少有，富有，孔子對此沒有任何褒貶評價；他評價的一直都是公子荊對財富的態(tài)度。

也有解讀說“居室”就指“改造房屋，營造宮室”，“始有”、“少有”、“富有”就是一直改擴建或增加的過程。這也說得通，并不影響文章要表達的主旨。

【原文】13.9 子適衛(wèi)，冉有仆。子曰：“庶矣哉！”冉有曰：“既庶矣，又何加焉？”曰：“富之?！痹唬骸凹雀灰?，又何加焉？”曰：“教之?！?/span>

【譯文】孔子到衛(wèi)國，冉有為他駕車。

孔子說：“（衛(wèi)國的）人口好多呀！”

冉有問：“人口已經(jīng)眾多了，還需要增加什么？”

孔子說：“使他們富裕起來?！?/span>

冉有又問：“（如果）已經(jīng)富裕了，又該增加什么？”

孔子說：“教育他們?！?/span>

【解釋】孔子前，管子有“倉廩實而知禮節(jié)，衣食足而知榮辱”、“凡治國之道，必先富民”的論述；孔子后，孟子和荀子也都繼續(xù)發(fā)揮了孔子“先富后教”的主張。物質(zhì)與精神孰前孰后的問題，在古人似乎是常識性的政治觀念。

康有為解讀本章時說：“孔子雖重教化，而以富民為先。管子所謂治國之道，必先富民。此與宋儒徒陳高義，但言餓死事小，失節(jié)事大者，亦異矣?！边@話是對宋儒“餓死事小，失節(jié)事大”的一種批判，說得很好！徒陳高義就是空說大話、空講大道理，沒有一定的物質(zhì)基礎(chǔ)，這些都是沒有用的。

當然，本章所言“庶之”、“富之”、“教之”指追求完美的持續(xù)動態(tài)，它提醒我們要重視老百姓的物質(zhì)生活，但不能機械理解為斷裂似的先后順序。

我們只能說，對一個領(lǐng)導者來說，如果能讓“四方之民襁負其子而至”（《子路篇》13.4）讓人口增加，已經(jīng)算是不錯了；如果在這個基礎(chǔ)還能讓老百姓富裕，那就更棒；如果還能讓老百姓受到教育、教化，那就堪稱完美。

但我們絕不能說，老百姓不“庶之”我們就不“富之”；老百姓不“富之”，我們就不“教之”。對合格的領(lǐng)導者來說，永遠都是物質(zhì)文明、精神文明一起抓。

總結(jié)語

13.6 告訴我們：正己是管理的起點。 自己做不到的事，別指望別人聽你的。

13.7 告訴我們：看懂時局，別做夢。 魯衛(wèi)兩國半斤八兩，都是亂世，清醒比樂觀更重要。

13.8 告訴我們：知足才能常樂。 公子荊的“茍”字，不是湊合，而是對欲望的溫和克制。

13.9 告訴我們：治理要有次第。 先有人，再有錢，最后有文化——物質(zhì)和精神，兩手都要硬。

這四章，從個人到國家，從品德到政策，環(huán)環(huán)相扣。孔子用最樸素的語言，講透了成就事業(yè)、治理天下的底層邏輯：先正己，再正人；先富足，再教化。